“兩條銀線自天來,江勢隨山闔復開。自古巴城稱重鎮,半空鵝嶺出髙台。”“半空”二字,絕!放在今天的鵝嶺公園,沒這感覺,因山頂已成街市,而放在百年前,海拔380米的山崗比山下城區高出近200米,就高聳入雲了,
  清朝最末一年宣統三年(1911年),重慶母城尚被城牆圍在通遠門以內,城外荒塚野嶺,鬼氣森森,可忽然一夜間,西面不遠處“半空”燈火通明,鼓樂喧天,鞭炮聲大作。莫非是《聊齋》中的鬼異幻景?天明後人們方知,是“西南首富”、重慶總商會會長李耀庭的豪華山莊“禮園”落成竣工。莊園建在鵝嶺山巔。
  占據江山形勝地
  “禮園”是李耀庭兩個兒子送給老父親的禮物。二子都是辛亥革命後孫中山的得力助手。長子李湛陽任蜀軍政府財政部長。次子李和陽主持川江航運,有“蜀通”等三艘輪船(較盧作孚早16年)。由兄弟二人合力打造的“禮園”,豪華別緻,佈局精巧,一色蘇州庭園式建築,是當初重慶全城首屈一指的私家花園。禮園落成後,前來朝賀的各界名流大儒,吟詩作賦,紛紛留下墨寶,後來輯冊為《禮園雜記》。本文開篇所引那首“兩條銀線自天來”,便是李湛陽本人作品。銀線指兩江。站在“半空高臺”俯瞰山下城郭,江山如畫,豪情頓生。
  “立春之曰萬花開,第一江山第一臺。”霸氣啊!題句之人更見其霸氣,他與李氏三父子的關係至為密切。此公名趙熙,四川榮縣人,重慶東川書院山長,人稱“晩清四川第一詞人”、“巴蜀大名士”,今解放碑的前身“抗戰勝利紀功碑”,這七字即為趙熙所題。現在的鵝嶺公園靠嘉陵江一側,有懸崖兀立,崖頂即隨趙詩叫“江山一攬台”。陪都時被蔣介石夫婦看中,建造“飛閣”,供宋美齡沐日光浴。飛閣至今猶在,為游客必到之處。
  鵝嶺最高處是高七層的瞰勝樓,百年前無此樓,為鬆林覆蓋,稱“冠鵝峰”。1989年評選“新巴渝十二景”,同時評出“重慶小十景”。其中“冠鵝撫天”,即為小十景之第一景。冠鵝峰上當初有“冠鵝亭”,廊柱有楹聯兩幅:“地當山徑最高處,天半松風無諍時。”“撫蒼天於一瞬,帶兩江之東流。”天與水交接,民諺藉此判斷天氣:“岷江(長江)風至則晴,涪江(嘉陵江)風至則雨”;“江邊風到天將雨,花外月隨人轉廊”。
  鵝嶺高崗狀似鵝頭,渝中半島像鵝身,舊時高崗俗名多:鵝項頸、鵝項嶺、鵝公堡、鵝公嶺。禮園又叫宜園、李園、李家花園。1958年3月,鄧小平在羅瑞卿、任白戈陪同下視察鵝嶺,提議將駐進禮園的機關單位遷出,闢為人民公園向大眾開放。因此說,鵝嶺公園遺存有重慶城開發最早、保留最完好的庭園式古建築群;從宣統三年到現在,整百年矣!同時也是地貌最為獨特的觀景勝地,江山形勝;上倚佛圖之高關,下控巴城如玉環。《禮園雜記》中有這樣一首詩:“巴江兩道揺天綠,中有山形似鵝浴。引頸如呼上下舟,李氏莊園甲西蜀。”
  薈萃名士詩與情
  大富翁李耀庭是雲南昭通人,憑藉下苦力在川滇一帶趕馬幫販鹽發家,成為昭通首富。法囯人建滇越鐵路時,清廷國庫空虛,他自願捐出家產的一半,從而得到慈禧“誥封”,被人稱做“在野相爺”。
  李耀庭為圖更大發展,1880年44歲來到重慶,在陝西街開設“天順祥”號票銀行,迅速成為西南最大富豪……他愛國,好結交,因沒讀過書,特別尊重讀書人,“禮園”落成時邀集天下名士,吟詩作賦;名士們誇他:雖無孟嘗君之才,但有孟嘗君的度量和眼力。有首詩贊:“此來且醉宜園中,主人白髮陶朱公。眼前我已敬先輩,海內人爭識李翁。”老人入住禮園時已75歲,一年後壽終。
  《禮園雜記》輯錄的詩,以吟庭園花草、山徑樓臺內容居多。禮園內有太多鮮見美景。遍山頭是庭園式景觀,如像涵秋館、紅荷湖、爬山廊、宜春樓,石繩橋,桐軒;單聽名字就很有詩意。桐軒是老爺子居室,常年恆溫,相當於空調屋。虎巢、虎徑確有虎,當寵物養,“鵝嶺松風嘯月明”為當初一景。好景好詩貴客到,鴻儒筆墨潤山崗;貴客的知名度一個比一個高。比如講———
  “候千古而無對,攬二江之雙流。”題句者何魯,大數學家,曾任教重慶大學。有多知名呢?傳聞說,因其智慧超群,美國人願以50萬美元在他死後買下他的頭顱,以供研究。“歩虛聲下御風台,一角山樓兩澗開。”題句者宋育人,光緒年間重慶史上第一張報紙《渝報》的創辦者,巴蜀地區維新變法派領軍人物。“猿公窮坐萬松巔,曰曰江頭數過船,赤縣飛騰經一瞬,青萍化去忽千年。”題句者蔡鍔,乃是雲南護國討袁軍領袖,游鵝嶺見一“凹睛而凸啄”“猿公石”,極像猿猴,猿諧袁世凱的“袁”,有感而發……
  是的,李耀庭確有孟嘗君的度量和眼力,廣結天下名士,極像是舉辦“鵝嶺詩會”,從而產生了《禮園雜記》。只嘆歲月無痕,這些詩大多被人遺忘。然而,獨有一首例外,作品誕生一百年後,還時時被人吟誦著視為經典,黃鐘大呂,振聾發聵。詩雲:“萬家燈火氣如虹,水勢西回覆折東。重鎮天開巴子國,大城山壓禹王宮。樓臺市氣笙歌外,朝暮江聲鼓角中。自古全川財富地,津亭紅燭醉春風。”———作者:趙熙;標題:《重慶》。  (原標題:百年前的鵝嶺詩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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